四川

做那个播撒微光的人 ——初到先锋小学的支教手记

2026/11/06 09:33 来源:社区文化网    阅读:4372

年逾五十,远赴巫溪支教,是我人生中一次不曾预设的出发。这项支教工作,由国家东西部协作战略统筹发起,由山东省、重庆市两级统筹部署,泰安市与巫溪县对口落实,是鲁渝协作教育帮扶项目中的一份具体落实。我有幸成为这条山海协作链条上的一颗小小螺丝钉。初到先锋小学,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尽,校园里已经响起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。

来到这里大约两个月了。从第一次走进一年级课堂时的内心抵触,到慢慢放下顾虑、摸出一点低段教学的门道;从初来时的陌生拘谨,到如今走在走廊上能被一声声乡音叫住。更不曾想到的是,从教数十载,第一次执教一年级音乐课,竟是在大山深处。这既是一次全新的尝试,更是一场自我的修行。

一年级的孩子天真烂漫、好动喧闹,课堂常规尚未建立,识字也非常有限。一堂音乐课,一边要耐心规整秩序,一边要传递音乐之美。我反复琢磨:如何吸引孩童的目光,唤醒他们的好奇;如何立足音乐学科特质,把美育真正落地,让课堂既有温度,也有质量。低段教学没有捷径,唯有恒久的耐心与灵活的方法。于是,我把山野、风声、鸟鸣搬进课堂,用情境吸引注意,用游戏建立常规,用聆听打开耳朵,用模仿降低难度,用鼓励呵护兴趣;常规引导上,我试着用短小的口令、简单的节奏游戏和及时的表扬代替一遍遍说教,让秩序在趣味里慢慢立起来。低段音乐课不是“教唱歌”,是让孩子在玩里听见音乐、在动里感受节奏,先爱上,再学会。教孩子们唱山里的歌,我先让他们听山、说山、学山里的声音,再一句句跟着乡音韵味读歌词,最后才开口唱。课堂里,叽叽喳喳的小声交谈、停不下来的小动作,仍需要一遍一遍引导。常常一节课下来,嗓子沙哑,身心俱疲。可每当看到一双双眼睛跟着旋律亮起来,我就觉得,这沙哑里也藏着甜。两个月下来,孩子们渐渐知道音乐课该怎样坐、怎样听、怎样开口,那一点一滴长出来的秩序,比任何速成的规矩都来得踏实。

初来乍到,最先拦住我的不是课堂,而是语言。孩子们说话快,方言里带着山里的腔调,一句“纪老师,哪阵来我们班上课嘛”,我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;放学路队上,祖辈家长拉着我说孩子在家里的情况,我常常只能笑着点头,心里却着急没听真切。我慢慢明白,要走进他们,先得听懂他们。于是我开始试着读懂、学习他们的话:主要跟着学校里的老师一句一句学,把常听见的词记在本子上,向同事请教发音和意思;课间用刚学会的家乡话回应一句问候,课堂指令里夹一点他们熟悉的腔调,和家长沟通时也尽量用他们听得懂的话慢慢说。孩子们发现纪老师也在“学他们的话”,眼睛一下子亮了,围过来纠正我的声调,笑作一团。那笑声里,我和他们的距离近了一大截。

穿行在先锋小学的走廊、台阶之间,一声声带着山里口音的呼唤总会如期而至。孩子们会笑着跑过来拥抱我——有时是一个,有时是两个,有时是一群。他们用山里口音喊着“纪老师好——音乐老师好——”,尾音拖得长长的,软软的,像山风绕过屋檐;有的孩子仰着脸问:“纪老师,你哪阵来我们班上课嘛?”那个“哪阵”里,有山里的日头、田里的泥巴,也有孩子最直白的盼头。如今再听见这些呼唤,我不再发愣,能笑着用刚学会的调子回一句“要得,就来”,孩子们便笑得更欢。这些不加修饰的问候、澄澈透亮的眼神,像山野间的清风,抚平所有疲惫,源源不断滋养我的内心。方言这把钥匙,已经帮我推开了一扇门,让我这个外乡人得以走进他们的日常,也让后来的沟通与教学顺畅了许多。

班里总有几个生性调皮、难以管束的孩子。面对他们,我不愿简单批评,也不愿放任不管,而是愿意蹲下来,一对一静静倾听、温柔沟通。看见孩子脸上沾满颜料尘土,我伸手轻轻拭去的那一刻,孩子那一双大大的、清澈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我,我分明看到了孩子内心的那份真诚与美好,也撞见了孩子眼里猝不及防的柔软。和他们聊起奔波谋生的父母、默默守候的祖辈,说起藏在日常里的牵挂与期盼时,那泛红的眼眶,让我读懂了孩子内心深处渴望被看见、被善待的心愿。渐渐地,那几个最坐不住的孩子,会在课前跑来帮我搬凳子、拿教具,会在唱歌时把腰挺得笔直。规矩不是压出来的,是心靠近之后,孩子愿意和我一起长出来的。

有一次上课,我刚来到教室门口,就碰见一名小男孩迎上来,仰着脸叫住我:“纪老师,你吃面包吗?”问得我一时有些发懵。我蹲下身问他怎么了,他才认认真真地说,今天家里人给他买了他最爱吃的面包带到学校,他想送给我吃。那一瞬间,我愣在那里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。一个孩子,把家人给他的、自己最宝贝的那一口吃食,第一个想到的是送给纪老师。那份心意,比面包本身重得多,也暖得多。我没有收下,而是婉言谢绝了。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,告诉他:你还小,正长身体,营养要跟上,这面包留着自己吃;要好好吃饭,好好锻炼,好好学习,长得壮壮的,把书读得棒棒的,就是送给纪老师最好的礼物。孩子听了,认真地点点头,把面包小心地收好,眼睛里却还亮着光。那一刻的感动,实在无法用言语表达,只能把这份来自大山孩子的赤诚,认认真真地记在心里。

后来我才慢慢懂得,这样的心意在这里并不稀奇。孩子亲手做的贺卡,歪歪扭扭写着“老师辛苦了”;彩泥小制作捏得并不规整,捧到我面前时却满眼郑重;有孩子从兜里掏出一颗捂得温热的糖,有孩子把路边摘的野花插在讲台的粉笔盒里,还有孩子看见我嗓子哑了,悄悄把一颗润喉糖放在教案本上,什么也不说,红着脸跑开。这些细碎的暖意,像山里的日头照进胸口,把所有的辛劳都晒成了甜。课间操场上,常有孩子远远看见我就挥着手跳起来;放学路队里,有孩子牵着爷爷的手,认真地说“这是我们纪老师”。一点一点,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,被他们焐成了中间的一员。孩子的质朴、真诚、善良与美好,不在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里,就藏在这一声声问候、一块面包、一颗糖、一朵野花、一次红着脸的跑开里。

课堂之外,我也总想着在课程内容里悄悄埋下种子。唱山里的歌,我先让他们用乡音把歌词读一遍,再看山野的图画,听清亮的琴音,听琴声里同一个旋律的走向。方言的腔调和音乐的线条,在孩子耳朵里本来就是通的。他们发现“我们的话也能唱成歌”的那一刻,文化不是被讲出来的,是被听见的。让乡土民歌的质朴和传统音乐的雅致,在孩子的耳朵里悄悄相遇。孩子们从满口方言,到慢慢改说普通话;从找不着调,到能把音符唱准、节奏唱稳;从怯生生不敢开口,到用天底下最质朴、最美的童声放声唱出来。就在那时,所有的付出都有了回响,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值得。我觉得自己,是山里最幸福的人。

每次推门走进教室,孩子们看见我,总会一下子欢呼起来——有的从座位上探出身子,有的拍着小手,有的干脆跑过来围住我,七嘴八舌地喊“纪老师来啦”。那一张张仰起的小脸,写满了对音乐课的期待,也写满了对我这个外乡来的纪老师最直白的喜爱。那一瞬间,我整个人像是被大山里最质朴的孩子融化了。临近退休的我,忽然觉得身体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劲,有使不完的力气,整个人像是回到了二三十岁刚参加工作时的状态。面对这样的目光,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唯有化作力量,把我所知所能,尽可能都给到孩子,让大山里的孩子更好地成长。也正因如此,我愈发珍惜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光——每一节课、每一次范唱、每一个课间的招呼,都不舍得辜负。

两个月,说短不短,说长也不长。短得还不够我把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和脾气都记熟,长得足以让我明白:教育究竟是什么?作为一名来到大山里的音乐教师,我能带给孩子们什么?我想,不只是几首歌、几个音符,不只是一堂音乐课的热闹。我想带给他们听见美的耳朵、开口唱的胆量、对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的一点认得出、说得出的亲近。音乐是种子,美育是微光。希望这份对美好的感知,能够扎根心底,陪伴他们跨越山海,成为一生都可以依靠、终身受用的精神力量。我能留下的,不是一个纪老师,是一间孩子愿意开口唱的教室。大山的孩子,本该听见歌声,看见光亮。而我有幸,作为这条山海协作链条上的一颗小小螺丝钉,借着鲁渝协作的这座桥,走进先锋小学,走近他们,学着听懂他们的话,被他们最质朴的喜爱所包围,又被一块面包、一颗糖、一朵野花这样的心意深深打动,再把这份打动化作力量,做那个播撒微光的人。我倍感珍惜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光,也愿这段时光,最终能长成他们心里一点暖、一束光。(山东省泰安市迎胜小学  纪静)

编辑:江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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